“書房”是個名詞,但在我的心目中卻是個動詞或者形容詞,它是一個物理空間,但更是一個對我的生活、工作、創作具有重要意義的心理空間。無論是在傳統還是現代,書房的樣子氣象萬千。近幾十年,書房在概念、形態上都產生了巨大的轉變——甚至傳統意義上的書房由容納書籍、文人及與之相關的器物,容納那些集智慧、靈感、向往與精神安慰于一體的溫馨而具有保護性、依賴性的空間轉化為一個個小小的顯屏和人人均有的手機,它也由固定的空間變成了移動的“空間”。但書房的核心意義隨著這種巨大的轉變并沒有太大的改變,那就是與人的學習、思想和內心安慰緊密相關;與文本、文化、文脈、文明水乳交融。書房是所有文人的情結,是各個時代、個人、知識、思想、人格、人性的連結體,更主要的是,它是一個用于引發冥想、儲蓄精神在文人個體的心目中具有生命能量的空間。
展覽中對紫禁城“香雪”空間的還原場景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幸福有許多就源于這樣的空間,并且我更慶幸“我的空間”與傳統文人有實實在在的樣式上的一致性:比如滿眼的書架、書籍會出現在我的茶室、工作室甚至是辦公室,它是一種氛圍,一種容易與靈魂發生深層聯系的特殊氛圍。對這樣的氛圍情有獨鐘不證明我一定要手不釋卷,而是這樣的氛圍具有無限慰藉內心的力量,我可以在對于生命與時代與個人與創作與自我抒發的困惑中,于這樣的氛圍里獲得釋放和寧靜。
白明家中書房|白明攝
白明工作室一隅|余夢彤攝
正因為這樣的環境,所以在我的創作中常常出現涉及書房或書的元素或與之相關的形式與意蘊。在我幾十年的創作中,“席紋如書”“卷軸墻”“管錐篇”等等這些作品中與書籍形態、東方文字的排列與閱讀方式相關的氣象都會在我的創作中不自覺的有所所表達。尤其是在我的陶藝創作中,瓷的語言材料和審美越發讓我由文人傳統與審美意蘊之中的修養延展到人生觀、時空觀并發現獲得人性愉悅的可能性,如同經過了發酵般地將各種可以吞噬、咀嚼的營養轉化成為我自己的思維熱量和想象力的生物基礎。我的創作總是在自己這種若隱若現的大腦中的“書房”氛圍與感覺之中任憑其由微觀至宏觀,由暗至明地四處閃爍,每一次這樣的往返和微光都會在我的創作中留下某種痕跡。
白明書房中書的樣子 | 白明攝
席文如書之二 | 1.6x3.6 | 水墨、茶|2020
當書房這個概念鮮明直接地由故宮這樣一個重要的殿堂級場所作為展覽主題提出來的時候,于我的創作是一個極大的挑戰。我一方面欣喜于這樣的主題于我是如此之近和熟悉,但我又極不適應將鮮明的主題和我長期以來依賴的、形成我藝術觀的空間產生這樣直接的對應表達關系。所以我盡可能在自己已有的藝術形式與創作空間中選擇自己花費時間和情感最多且最熟悉的陶瓷的方式,以它的某種特殊形式來連接這樣一個古老而又讓文人有所依賴、主導著日常生活的主題和我的創作。
一、虛相·卷軸
虛相·卷軸 | 白明攝
我不想從外在的形式著眼,我想起了西方在向中國制瓷技術學習的過程中,發明了一種塑造性更好的材料來調和成型過程中因瓷土純粹至極時所帶來的不妥協的高貴品性(瓷土純度越高韌性越小,不易成型)——紙漿泥。紙漿泥是用紙漿融合進瓷土中,利用它們的纖維,與瓷泥漿產生高度融合,甚至是相互犧牲式的擁抱解決了成型過程中許多的工藝難度(當然也相應減弱了瓷土的純粹品質)。我曾經在20余年前用這樣的材料創作過“山水與時間”,雖然這些作品都留在了美國,但這樣的創作經驗在此時此刻激發出我一種奇特的表達欲望:我想如果在這樣的主題中嘗試用書籍、報紙、纖維、紙張這些中國在書籍構成和傳播歷史中出現的多種媒介和元素,將它們化為紙漿,用這種承載了書畫表達與中國審美特征的材料,連同建立起了中國“瓷之國”的瓷泥融合在一起,是否能將書籍、文明的傳播、中國人認識自然獨特的心路歷程所形成的這種影響全世界對瓷的認知標準的方式融為一體呢?用這樣的材料,制作成卷軸的形態,這又是古代時期書籍的形態符號,這樣符號性的作品,我在過去創作過“管錐篇”,而今我想讓他不再是成為管錐的外在視覺形態,而是從元素中體現書籍與紙張柔軟的審美,支撐起瓷土,釋放它更大的表現空間,在工藝成型中增加妥協、柔韌的秉性,使瓷土能夠符合其文化在我心中的象征意義。
作品是否能如我所愿地將書籍的柔韌性、傳播的文化屬性和瓷土的脆弱、高貴、永恒融為一體,用卷軸的方式是否更容易直觀地將我的設想傳遞,這讓我充滿期待。我思想著將這樣的混合物進行多種燒成,將最遠古的熏燒、抗燒和千余年以來流行的柴燒,以及現代的電窯與氣窯的燒制,用這些對火的不同認識賦予這些卷軸生命,使它們如歷經歷史般從遠古走到今天,同時將這樣豐富的燒成之物疊加在一起。并按照古代條案的形式重新設計成厚實的亞克力條案,長約3米,將這些作品置于其上。這樣就恍惚了真實的傳統形態符號與故宮展場環境的古老,作品在光影中產生的虛形具有綿延山脈的自然感覺,卻又擁有從古至今讓人感覺到存在于記憶當中的某種溫暖的元素,我將這樣的作品叫“墟相·卷軸”。
不同燒成方式燒成的單體|董越冬攝
虛相·卷軸|創作過程 | 王軍攝
二、線釋水
“線釋水”、不同年代的茶器與“曲水流觴”的展臺設計|白明攝
古代的文人雅士由于個體思想的豐富、浪漫以及文明傳承史上里程碑式的地位,他們的生命個體存在和思想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書房。這樣的移動書房古往今來散落在大江南北,也常常因為某種磁場、文脈的緣故而書信往來和群聚,相當多的文人雅趣構成了文化史中的重要篇章,蘭亭雅集即為之一。這種借助于水、酒,借助于文人偉大的思想交匯和娛樂的美好情感交融也造就了書法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峰。所以對待“水”的理解也就成為了文人雅士的共性特征之一。水利萬物,水的萬化之態包含了宇宙自然啟迪的無限豐富性,古代就有重要的藝術家專門畫水并自成大家,文人雅士也有太多的人詠詩成集來描繪水。我將水抽離成最簡單的幾何紋樣與單純、一致的波浪似的線條,置之于碩大而似抽象雕塑般的瓷胎上。這樣的語言元素并非新穎獨特,它古老得像書法的筆畫一樣,但它與當代的裝飾語言連在一起,與不同的裝飾結構出現在不同的器物上,就擁有了全新的藝術面貌。
我希望利用這樣安靜、深澈、悠遠的青花藍色與單一但卻從不重復的線條組合來詮釋文人雅士的對水、對這樣有利于萬物的物質的奇妙敬仰。這讓我的內心又擁有了某種與先賢、與書房在時空中有特殊交集的某種可能性,這同樣是一個讓我覺得值得去嘗試的藝術方式。但是它卻與書房的主題在表面上相距遙遠,可我卻覺得如果我們將這樣的文人雅士的身體和大腦看作了不起的移動書房,那家國與天下、情懷與山水是否又走的很近呢?
展覽現場的“線釋水” | 白明攝
三、茶器裝置
部分白明制作的茶碗|王軍攝
白明的茶桌|白明攝
茶室也是與書房緊密相連的,現代人的生活中在書房里喝茶基本上與古人無異,所以書房除了上述概念以外還有文玩與茶藝,文人與器物間特殊的相伴相隨、互相提升的教養關系。茶的用具在中國極受文人雅士和對茶飲充滿依賴的群體的關注,從茶具的變化中也能感受到文人對待器物偏好的淵源和時代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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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也是與書房緊密相連的,現代人的生活中在書房里喝茶基本上與古人無異,所以書房除了上述概念以外還有文玩與茶藝,文人與器物間特殊的相伴相隨、互相提升的教養關系。茶的用具在中國極受文人雅士和對茶飲充滿依賴的群體的關注,從茶具的變化中也能感受到文人對待器物偏好的淵源和時代的脈絡。茶具的變化直接反映了書房主人的藝術格調與審美情趣,我想是否可以在我30余年來創作的數以千計的茶具中挑選出各年的代表作品,組成茶碗、盞的曼妙景觀,將他們分置于明清樣式的多寶閣式的小書柜上。這樣的書柜是使用亞克力來制作,它的透明便于提升展廳里燈光的使用。這樣的茶具與故宮所藏唐宋元明清以來經典的茶器的實物珍寶形成直接的承與傳的對話,或許也是一種對待“書房”概念和文人生活方式新的視覺角度。
展覽其實就是為觀者提供一種新穎的與習慣的觀看方式不一樣的場域,在這樣的場域里獲得新知。
原文載于:白明藝術公眾號